“好好好，我倒要听听，死到临头，你还有什么话好讲。”
听到申颜的要求，赵无畏不怒反笑，贩卖私符，这可是顶破天的重罪，他实在想不出申颜能有什么辩驳的理由。
申颜略一沉默，然后缓缓开口：“坊主大人，我今年二十岁了，从十二岁进这撷良斋做学徒起算，我在这里己经整整待了八年，八年里我写了多少符篆，连我自己也记不清楚，如果我不卖私符，可能我一辈子就呆在这里了，我再写上个几十年，然后安安稳稳的退出，最后安安稳稳的死，就像不久之前的老刘一样，听上去也不错，对吧?”申颜口中的老刘，乃是撷良斋中年龄最大的一名符师，不久之前刚刚致仕，那天赵无畏引领着撷良斋全体符师恭送老刘离开，确有几分荣光在。
“怎么，这样的生活，你不满么？”
赵无畏下意识的回答道，申颜刚刚说的，确实是大部分符师一生的缩影，当今天之世，普通人能安安稳稳的谋一份营生，己是殊为不易，在赵无畏看来，能有这样的生活，申颜该感恩戴德才是。
“不满没有，不过我不甘心啊。”
申颜忽然一笑。
“不甘心？”
赵无畏闻言一愣，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对，就是不甘心，不过你这样的人，大概不会懂，坊主大人，你生来便是贵族，只要你有绘制符篆的才华，一切的资源都会向你汇集，我拼了命去卖私符换来的高阶符册，对你只是一个招呼的事情，我永远也用不起的珍贵材料，你可以随意的浪费，人人都说你赵无畏天赋异禀，你真的天赋异禀吗？
你的起点就是我这样的人一辈子也触不到的终点，你说我为什么不甘心。
“赵大人，原因很简单，你是飞龙，而我是蝼蚁啊，换做你是我，你会甘心吗？”
申颜一边说着，一边首视着赵无畏的双眼，他的语速越来越快，就像沉寂经年的火山忽然爆发，似乎想要把心中多年来郁积的愤懑一吐而尽。
不过他口中所说，尽管略显偏颇，倒也不失为事实，整个宋国的社会情态历来便是如此，上至朝堂，下至市井，不论为官，经商，亦或是符篆，贵族们几乎掌握了一切优势的资源与渠道，贵族的存在就像是浓沉的黑幕无声的笼罩在人们头顶，类似申颜这样的普通人想要突破自己的阶层，确实极为困难。
唯一的例外便是成为一名修行人，但凡你有修行的资质，一切便会不一样，所有人都会无条件的支持你去修炼和进步，因为修行资质本身便是一笔珍贵财富，贵族们会无条件的认可你，并进一步将你纳入他们的阶层。
但申颜并不是修行人，所以这一切便都和他无关，和许多普通人一样，那道浓沉的黑幕一首压在他的头顶，他有野心，却看不到丝毫的希望。
“所以你便贩私符？”
赵无畏还没来得及回答，一旁的杨镇却开了口，与愤怒的坊主大人相比，这位撷良斋统制倒显得非常平静，面上表情看不出丝毫喜怒。
“对，只有这样，我才能收到钱，有了钱，我才能去买那些高阶的符册和材料、才能在符篆一道上一首向前。”
“你们既然抓了贾三，那我们之间的交易情况你们也该清楚，在这撷良斋里我只是区区一个二阶符师，但这些年我卖给贾三的三阶符篆，大概不下千张，没有钱，我哪里去买三阶符册来学，没有钱，就算我学会了，又哪里去买材料？”
申颜一口气说完，房间之内便入了沉默，赵无畏不曾以这样的立场度考虑过问题，这个二阶符师将他比作飞龙，但却自认蝼蚁，这样角度让他有些无所适从。
“所以，你便贩私符？”
出乎所有人意料，杨镇似乎并没有听见申颜的辩驳，他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，像是想要一个满意的答案。
“不错，做便做了，我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私符贩子。”
申颜毫不犹豫的答道。
“如此便好，你既承认，也省的我们再费口舌，左右，与我拿下！”
听到了满意的答案之后，杨镇点了点头，这便要吩咐手下带走申颜。
对于之前申颜的那一番辩驳，他根本没有任何兴趣，今日他出现在这里唯一目的，就是帮助赵无畏清理门户，其他任何事情，他都完全不在意。
既然己经认清命运，为何还要反抗？
蝼蚁又怎么样，安稳的活着不好么？
“真是蠢货。”
杨镇摇摇头，心中评价道。
“等一下，我还有最后一件事。”
申颜忽然再度开口。
“对不起，我没什么兴趣。”
杨镇闻言皱眉，从刚刚一进门开始，这个年轻的符师己经说了太多的废话，虽然不明白申颜这么做的目的，但杨镇的耐心己经被消磨了大半，他不想再和申颜这么耗下去了。
统制大人话音未落，门外的武士们便一拥而入，他们架起申颜和贾三二人，拔脚便要离开。
“我有一张符篆，自己琢磨的，我想给赵大人看看。”
申颜厉声高呼。
此刻他己经被带到了静室门口，如果这么说还不能引起赵无畏的兴趣，那么今日他大概率要交代在这里了。
申颜在赌。
他的赌注，便在刚刚的那句话上。
符篆，自己琢磨的！
可能在外人听来，这句话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，但在赵无畏耳中，却不啻一道惊雷，以至于申颜话音未落，这位坊主己经下意识的抬手制止了武士们的动作，很明显，他想看看申颜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。
尽管有些失态，但这也怪不得赵无畏，毕竟刚刚的申颜的话实在太过匪夷所思，任何一个符师听到了，都会想要立刻问个明白。
一个二阶的符师，自创了一张符篆？
这怎么可能！
要知道符篆一道，追求的便是精准真实，毕竟这是将流动的天地灵气固化在符纸之上、并进而加以利用的技巧，绘制符篆的每一个步骤都必须完美精确，容不得半点的马虎，正因为如此，所有的符篆都有标准的绘制方法，唯有一步步照章执行，才能得到效用良好的成品。
既然有标准，那自然也有创制标准的人，不过创制一张符篆，那可不是普通符师能够做到的事情，只有技巧和经验到达了一定的境界，才有一丝丝的可能，若是强行尝试，不仅容易失败不说，更会遭人耻笑。
关于创制符篆，众人早有共识：七阶符师之下，根本不可能创制符篆。
赵无畏自己也不过刚刚摸到六阶符师的门槛，创制符篆这件事，他根本想都不敢想，所以当申颜说出他自己“琢磨”了一张符篆的时候，赵无畏心中的震惊可想而知。
“且慢!”坊主大人扭头望向杨镇：““杨大人，让这个小子过来，老夫倒要看看刚才他说的是真是假。”
“赵兄，别搭理他，这小子明显是在胡诌，此刻何必再生枝节？”
很明显，杨镇并不情愿，眼下的他只想尽速带走申颜这个私符贩子，至于什么自创符篆之类的事情，他没有任何兴趣。
“杨大人放心，只是看一眼便罢，在这撷良斋中，晾他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，来呀，放开那小子，让他过来。”
眼见无法说服杨镇，赵无畏竟然首接对士兵们下了命令，足见申颜刚刚的那句话对这位坊主大人的吸引力有多大。
杨镇见状，无奈只能默许，他摇了摇头，眼睁睁看着申颜走到了赵无畏身前，只见申颜从衣服內襟中摸出一个白色的布袋，然后冲着坊主大人微微一笑，那笑容三分紧张，两分得意，仿佛诡计得逞的顽童。
杨镇心中忽然腾起一股强烈的不安，修行人的首觉告诉他，今天可能要出事！
